晚上,我对我爸说:
“爹,我听说咱这个街道今年征兵招空军地勤,你帮我打听一下,如果真是,我想去当兵。”
我妈惊讶:“当兵?你说你要去当兵?”
我爸说:“当兵有什么不好?我就当过8年兵。我支持翼展去当兵。”
我爸有同学在街道,我爸立刻就给同学打电话。我爸的同学证实了我的信息。
第二天我就拿着户口本去街道报了名,
剩下来的事没什么值得说的了。噢,对了,体检时让我们这些大小伙子当着异性医生护士的面脱得一丝不挂差点儿事,整个一脱衣舞表演。好在双方脸皮都厚,相安无事地完成了入伍前必须的这一道工序。想当年参加红军闹革命的老前辈入伍时肯定没这些哩个隆的事。
拿到入伍通知书时,我很是兴奋。我觉得我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肯定没有拿到入伍通知书兴奋。上大学仍然要花别人的钱,而入伍是去保卫别人的钱。
离家前的那个晚上,我除了和爹娘共叙亲情外,就是驾驶苏—27和网友们告别。我告诉他们我要去接触真飞机了。
火车经过一天一夜的行驶,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到了一座小城,换乘部队来接我们的军用卡车后,我们到了机场。
还在卡车上我一眼就看见了停机坪上的苏—27飞机。
“苏—27!”我脱口而出。
来接我们的一个上尉很是吃惊,他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这是苏两七?”
他不管苏—27叫苏二十七,而是叫苏两七,真逗。
“电脑游戏里有。”我告诉他。
“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他嘟囔了一句。
我们被卡车拉到新兵连。这里已经集中了不少来自五湖四海的新兵。
“你们将在新兵连集训一个月。”上尉向我们宣布。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们列队走进食堂。这是我在军队吃的第一次饭。必须承认,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准备使用新兵连门外的公用电话给我爸我妈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打电话的新兵很多,大家排队。快轮到我时,一个操上海话的新兵抢到我前边想夹塞儿。
“你得排队。”我教他怎么做人。
“他帮我排着的。”上海兵指着我前边的乡党撒谎。
那乡党马上回头给他作证。
我不想在当兵的第一天惹事,我没吭气。上海兵站在了我前边。
如果他不说话,事情就过去了。可是他使用比较不隐蔽的音量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鸟语,音译是“酿撮敝”。
凭我的智商,我判断这是一句骂人的话,根据发话前的因果关系推算,我认为他是在骂我。
“你骂我?”我问他。
“谁骂你了?酿撮敝在我们上海是你好的意思。”他说。
“对,酿撮敝是你好。酿撮敝!酿撮敝!”仿佛一下子从地里冒出六七个上海兵,围住我重复那句我认为是骂人话他们咬定是问候语的酿撮敝。
我清楚如果动手我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况且我当时也确实拿不准酿撮敝在上海话里到底是骂人话还是问候语,万一上海人见了面都笑容满面地互致酿撮敝呢?
“对不起,我误会了。”我认输。
夹塞儿的上海兵笑了,他冲我点点头,说:“小次漏。”
我猜想这也是一句问候语。为了表示友好,也为了保险起见不使自己挨骂吃亏,我笑着对他说:“酿撮敝小次漏。”
他的脸色变了,刚要发作,可能觉得不能自圆其说,改为狠狠瞪了我一眼。
后来他和我分到一个中队,他叫李双隆,我和他一直是对头。
我必须承认,一个月的新兵连生活比较艰苦,深更半夜紧急集合是家常便饭。练习步枪射击和投手榴弹也和玩电脑游戏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件事。特累时,我就会想起我们班那些上了大学的同学,我猜想他们在大学校园里谈情说爱时准不会想起我们这些见不到异性的清一色男兵在保卫他们。不过说心里话我觉得他们也没占什么便宜。在我们这个年龄,还是素着好,谈情说爱是瞎耽误功夫。
我们拿到新兵连毕业文凭后,就进入教导大队学习维修苏—27飞机。教导大队的大队长叫阎克俭,这人比较随和,他第一次给我们讲话是这样开头的:
“你们是幸运的!我为什么这样说?当空军地勤并不意味着都能到机务大队维护飞机,还有去场务连扫跑道的,去运输连开汽车牵引飞机的,去警卫连给飞机站岗的,搞雷达的,当卫生兵的…… 在咱们空军,除了飞行员,就数机务大队最牛!你们地勤灶的伙食标准仅次于飞行员的空勤灶,顿顿有肉。你们谁要是不珍惜这个机会,不好好学,我就将他调去扫跑道!……”
我当时觉得如果场务连的连长在场,非拔出枪和他决斗不可。
真正维修飞机不像玩《空战王》,玩家既是地勤又是飞行员,一个人全包了。部队中的机务人员要分专业,比如有机械,有特设,有无线电,有军械…… 特设又分仪表和电气两部分。
我被分到机械专业。职责是维护苏—27的发动机和所有机械系统比如起落架襟翼垂直尾翼水平尾翼什么的。
机械专业有两位教员,一位叫郭启儒,另一位叫沈水甫,都是中尉。我对这两位教员颇有好感。当然因为他们比较欣赏我,欣赏的原因自然是我在学习中表现出极高的悟性。其实这悟性来自学前班《空战王》。
记得第一次上课是参观苏—27。我们在郭教员的带领下看苏—27。我只能用心潮澎湃这个词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这个驾驶苏—27驰骋网坛的空战王终于摸着了真的苏—27。
郭教员钻进座舱,他让我们围在座舱外边听他讲座舱里的设施。我站在机翼上,我想像我站的这个位置在飞机升空后的情景。就好像我现在站在天上。
郭教员指着油门把手问我们:
“谁知道这是什么?”
我说:“油门把手。”
郭教员很是吃惊,他抬头找我。他很注意地看了看我。
郭教员又指着一个手柄问:
“这个呢?”
“起落架手柄。”我说。
这回郭教员问我叫什么名字了。
“李翼展。”我说。
“翼展?哪两个字?”郭教员问。
我告诉他。
“你父亲是空军出身?”郭教员猜测能给孩子起翼展这个名字的父母准和飞机挨边。
“我爷爷是飞机设计师。”我胡诌,“波音飞机就是他的创意。”
大家笑。
沈教员也是依照同一程序喜欢我的。他给我们上第一次课时也是采用启发式教学方法,先提问。沈教员提的问题是什么是涡轮喷气发动机。
我自然又出尽了风头。
我发现教员容易喜欢接受能力快的学员。
6个月的教导大队学习生活结束时,我的考试分数竟然是机械专业第一。在本人的考试史上,太阳从北边升起了。
教导大队毕业后,我被分配到飞行团机务大队一中队机械分队,我的职务是机械员,我归一位姓方的机械师管。
和方机械师接触使我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发生了质疑。我刚认识方机械师时他脾气暴躁,动辄训斥人。有一次他钻进进气道检查发动机涡轮叶片,他让我递给他一字解刀,可我却把十字解刀递给了他,气得他在狭小的进气道里破口大骂我,全是普通话,我听得那叫真切。没脾气。一段时间后,方机械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再没发过脾气。据说他是在看了一本养生的破书后改弦易辙的,那书上说有一个活了140岁的老外寿星叫约翰迅什么的既抽烟又喝酒,他的养生秘诀就是死活不生气,一天到晚傻乐。一本书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可见书的力量。
我第一次参加飞行日实在让我刻骨铭心。头天晚上我一宿睡不着。满脑子全是在跑道上昂首挺胸呼啸起飞的苏—27。
清晨3点,起床哨响了。期待已久的我像马上出国旅游似的一边兴奋一边穿衣服。
身穿蓝色地勤工作服的我们乘汽车来到停机坪。属于我和方机械师维护的那架苏—27的编号是10,我们管10不叫10,叫妖洞。这是为了防止在说号码时重音造成贻误战机。我们管0叫洞,管1叫妖,管2叫两,管7叫拐,管9叫勾。其它的数字和老百姓的叫法同步。
妖洞号苏—27是一架相当魁梧的雄性战斗机。在我眼里,飞机也有性别。比如同归我们一中队维护的那架洞拐号苏—27就是一架典型的雌性战斗机,她把负责维护她的林机械师的举止都传染得女里女气的。
我在方机械师的带领下对妖洞进行飞行前的检查,检查完毕后,汽车将妖洞牵引到起飞线上。
“李翼展,你今天负责拿梯子,注意弹射座椅的保险销!”方机械师对我说。
我点头。金属梯子是供飞行员上下飞机用的。弹射座椅是供飞行员在空中逃生使用的。为了防止飞机在地面时误将弹射座椅升空,座椅上插了一个安全销。但是在飞机起飞前,这个安全销必须由机械师拔下来,否则飞行员一旦在空中遇到麻烦就无法弹射跳伞了。飞机着陆后,机械师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将保险销插回飞机。我在玩《空战王》时曾经忘记拔过一次保险销,碰巧那次由于我拉杆太猛,飞机失速进入螺旋状态,我改旋未获成功,只能弃机,结果我跳不了伞,活活摔死了一回。
一个敦实的飞行员朝我们的飞机走过来,他腰间挎着手枪,手里拎着一个皮夹子。
“周义,你好。”方机械师和那飞行员打招呼。
“这小伙子我怎么没见过?”周义笑眯眯地看我。
“他叫李翼展,新兵,刚分来的。”方机械师把我介绍给飞行员周义。
“你好,请多关照。”我不知怎么冒出这句日本鬼子爱说的混话。
“也请你多关照我。”周义冲我笑。
后来我发现飞行员和机务人员一般都会保持极好的朋友关系。飞行员从不在机务人员面前摆谱。
“周义是咱们团的王牌飞行员,飞了5000多小时了。”方机械师对我说。
我这是第一次见战斗机飞行员,我对他崇拜极了。我觉得战斗机飞行员比体育明星歌星棒多了。
“两个王牌飞行员终于见面了。”我在心里说。在网上,很多网友也管我叫王牌飞行员。
周义踩着我为他放好的梯子进入妖洞的座舱,方机械师随后踏上梯子帮助周义系安全带。
我站在下边揣摩周义的动作,我发现我驾驶苏—27的程序和他完全一样。
发动机启动了,震耳欲聋。
方机械师拔出弹射座椅的保险销,关上座舱盖。等方机械师离开梯子后,我将梯子从飞机旁拿开。
戴着氧气面罩的周义全神贯注地检查仪表,他认为一切正常后,扭头看机械师和我。方机械师给出放行的手势。
周义驾驶妖洞直插云天。
羡慕死我了。
我和方机械师乘汽车到着陆线等妖洞。
“今天妖洞要飞7个起落。”方机械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