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旷达集团内讧
    炒鱿鱼给人类炒出一次危机，尚不多见。
    在一瞬间，从巅峰跌落进低谷的滋味，祝置城是深切感受过了。
    在星期一上午举行的旷达集团公司高层管理人员例会上，当公司总裁王元美当着祝置城的面突然宣布解除他的总工程师职务时，祝置城难以置信。
    7年前，在市生物科学研究所任副研究员的祝置城因不满所领导对他的压制，说服策反本所行政科副科长王元美同他一起辞职，创办旷达公司。当时祝置城和王元美卖掉了家中的电视机和电冰箱，才凑够了5万元启动资金。公司成立后，王元美任总经理，负责公司的管理。祝置城任总工程师，专事产品开发。当初祝置城之所以拉王元美一起干，是他看中了王元美的管理才能。祝置城认为，他在生物学领域的造诣加上王元美的管理才干，他们的企业会突飞猛进。事实正如祝置城预料的，旷达公司成立只7年时间，就从一个只有5万元资金的小企业成为年销售额达1.7亿元的上市企业集团，人员也从创业时的3人增加到如今的850人。
    旷达集团是靠祝置城开发的旷达五脏磁疗仪发展起来的，五脏磁疗仪获得成功后，祝置城又相继开发出人体生物钟调节器和记忆细胞强化机，这两个产品为旷达集团创造了巨额利润。随着闲暇时间的增加和教育产业化，人体生物钟调节器和记忆细胞强化机逐步被市场淘汰，早已洞悉市场的王元美恰到好处地将公司的业务转移到房地产和信息领域，保证了旷达集团立于不败之地。旷达集团转向后，祝置城的生物学优势没了用武之地，公司新招聘的房地产和计算机因特网方面的专家开始在公司里叱咤风云。
    无事生非是真理。没事干的祝置城开始插手公司的管理。遗憾的是祝置城不懂企业管理，心胸又略显狭小，于是祝置城同王元美的矛盾日渐突出，近来已经到了影响公司正常运转的地步。
    尽管祝置城同王元美有过几次大规模的较量过招儿，但他还是不能想像王元美会在事先不和他打招呼的情况下突然在高层会议上宣布解除其职务。
    会议室一片寂静，祝置城怒不可遏地看王元美，王元美的目光看着别处。祝置城从与会者的反应可以看出，公司的几位副总裁事先知道解雇他的决定。
    “你无权解除我的职务！”祝置城一字一句地对王元美说，“我是公司的创建人！享有豁免权！”
    愤怒之中，祝置城将外交术语移植到公司事务中。
    王元美平静地说：
    “我是公司董事长兼总裁，根据公司章程，我有权解除本公司任何人的职务。公司章程中没有创建人不能被解除职务的条款。”
    “王元美！当初是我说服你辞职办旷达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旷达集团能有现在的成就，和我发明的磁疗仪、生物钟调节器和记忆细胞强化机是分不开的！你怎么能过河拆桥？”祝置城提高了嗓门。
    “正因为考虑到你对公司的贡献，总裁办公会议决定在你离开公司时赠送你100万元。”王元美环视会议室，“本公司是股份制企业，作为董事长，我要对所有股东负责，请你谅解。你近来的所作所为已经影响了公司的业务，你还擅自向媒体散布不利于公司的言论，破坏了企业形象。你甚至无中生有编造公司的经济问题。”
    “是你先向记者诽谤我的！”祝置城站起来指着王元美说，“你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你这么对待一起创业的人，谁还敢和你共事？”
    祝置城挨个看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他希望能有人为他说话。在与会者当中，不乏受祝置城提拔和重用的人。遗憾的是，他看到谁，谁的目光就赶紧“移情别恋”。祝置城从他的几个嫡系的表情上也看出了叛徒的嘴脸。
    王元美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与会者迅速站起来。祝置城看得出，大家都想尽快离开会议室。
    祝置城全身的血都提升到头部，下半身只剩下水。他拿起面前桌上的水杯，朝王元美掷去：
    “王元美！没有我，你现在还是王副科长！你不会有好下场！我和你没完！”
    水杯一路撒着水朝王元美飞行过去，王元美没有躲避，而是任凭水杯砸在他身上。茶水泼洒在王元美那身价值数千元的名牌西服上，水杯顺着王元美的身体落地，发出令人恐惧的破裂声。
    失去理智的祝置城抄起身边的椅子朝王元美冲过去，几个经理拦住祝置城，有人抱住他，有人用力拿下祝置城手中的椅子。
    销售部李经理谨慎地劝祝置城：“祝总，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我不是祝总了！”祝置城大喊，“我已经被一起创业的王元美开除了！谁再叫我祝总谁就是嘲笑我！”
    王元美在几位亲信的保驾下离开会议室。王元美虽然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话，但远在20米开外的祝置城却听得一清二楚。
    王元美一边低头看身上的茶水一边对身边的人说：
    “事实证明，解除他的职务是正确的。他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这种性格用在科研上是长处，用在管理和人际关系上是短处。”
    祝置城冲着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的王元美的背影喊：“王副科长，你有自制力！自制力是什么？不就是道貌岸然笑里藏刀吗！和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打交道，是与狼共舞！你就是披着人皮的狼！”
    财务部赵经理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对祝置城说：“祝总……不是……祝先生……还是让我叫您祝总吧，习惯了。您息息火……听我一句，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别气坏了身体。您现在跟我去财务部拿100万元的支票吧？”
    祝置城看着赵经理说：“你会前已经知道了？连炒我的支票都开好了？”
    赵经理尴尬：“……您应该……理解……我的……处境……”
    祝置城眼圈红了：“当初是谁动员你跳槽来旷达的？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
    赵经理叹了口气，说：“……我永远也忘不了您对我的恩情，可我现在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这个岁数，再找工作难了，如今招聘启事中的上限年龄都是35岁……”
    祝置城望着会议室的天花板说：“真是墙倒众人推呀，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呀，中国怎么能是盛产诸如此类词汇的大国？可悲！可悲！”
    会议室的天花板是去年装修时祝置城定的款式，看着那些有棱有角层次分明忠心耿耿的石膏线，祝置城触景生情，泪水夺眶而出。
    赵经理不知所措地看着祝置城，当他发现就他一个人和祝置城还留在会议室时，他清楚自己如果还想继续拥有这个饭碗，就必须马上离开。
    赵经理匆忙对祝置城说：
    “祝总，我在财务部等您。这钱您一定要拿……我先走了……”
    赵经理说完像逃避瘟疫般走了。
    看着装修豪华但空荡荡的会议室，祝置城百感交集，他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创业者在事业成功后被昔日的合伙人扫地出门。
    祝置城头重脚轻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颓然坐进高档皮转椅，茫然思索对策。
    祝置城的秘书彭博面带愠色地进来。
    “祝总，我也被炒鱿鱼了。”彭博说，“刚才公司人力资源部张经理通知我的。”
    彭博是祝置城的外甥，亦是祝置城在旷达的心腹。自祝置城同王元美分庭抗礼以来，彭博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舅舅，”彭博压低声音说，“王元美够狠的，事前一点儿风都不透，这叫突然袭击！我刚才听说了，您在会上怒斥得他哑口无言。他事先约好了记者，现正在他的办公室开小型新闻发布会，他要在媒体先下手。”
    祝置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电话机可怜地颤动着。
    “咱们必须马上举行新闻发布会，”彭博建议，“向社会澄清真相，让舆论同情您。这种卸磨杀驴的事特容易引起人们同情。”
    “你马上去办，”祝置城点头，“通知和咱们关系好的大报记者，中午11点整到意宾饭店开新闻发布会。备午餐，每人1000元红包。”
    彭博知道祝置城已无权由财务部支钱了，他问：“钱从哪儿出？”
    祝置城咬了咬下嘴唇，说：“你去财务部赵经理哪儿拿100万元的支票，新闻发布会的钱就从这100万中出。”
    彭博去操办。
    祝置城的司机林杰风急火燎地进来，他和彭博撞了个满怀。彭博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林杰一眼，说：“急什么？”
    林杰没理出去的彭博，他问祝置城：“祝总，我正在擦车，听公司的人说您被王总解雇了？”
    祝置城点点头，没说话。
    “是真的？”林杰再问一遍。
    “是真的，王元美刚才在公司高层会议上宣布的。”
    “您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
    “这算什么？！这是人干的事吗？别说您是公司的创办人，就是辞退一个部门经理也得提前一个月通知人家呀！我去揍王元美！”林杰脖子上青筋暴起。
    “回来！”祝置城叫住转身要走的林杰，“要打也是我打，你打会被拘留的。再说了，打人怎么行？”
    “像王元美这种不上路的人，就是欠揍！我找几个哥们儿打断他的腿！”林杰恨得咬牙切齿。
    “胡闹。”祝置城劝阻林杰，“那不成了买凶了？你可别给我帮倒忙。”
    说是这么说，祝置城心里却好受了一些，毕竟林杰是公司里第一个对王元美炒他的鱿鱼鸣不平的人。彭博是祝置城的亲戚，不能算，而林杰当初却是王元美调来的。林杰给祝置城开了4年车，两人相处得很融洽。
    林杰下面的举动真让祝置城对他刮目相看了。
    “祝总，我要炒王元美的鱿鱼！”林杰说。
    “你怎么炒他的鱿鱼？”祝置城忍不住笑了。
    “我辞职，不给狗日的打工了！”林杰气宇轩昂地说。
    “这可不行！”祝置城眼眶湿润了，“现在失业的人这么多，找个工作不容易，尤其是司机。”
    “如果我不辞职，日本鬼子再侵略中国时，我肯定是汉奸。”林杰义愤填膺地说，“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这世界上不都是为五斗米折腰的王八蛋。”
     林杰不顾祝置城的劝告，他冲进位于祝置城办公室斜对面的王元美的办公室。
    祝置城清楚地听见林杰扯着嗓子当着一屋子记者对王元美说：
    “王元美！我现在宣布炒你的鱿鱼！我辞职！不干了！和你这种过河拆桥的人不能共事！各位记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但我看不了这种事！”
    投掷汽车钥匙的声音。
    祝置城热泪盈眶。
    重重的摔门声后，林杰没有回祝置城的办公室，他怕给祝置城惹麻烦。
    只区区10分钟后，王元美就实施了报复行动，总裁助理贺学兵表情严肃地进入祝置城的办公室。
    “祝先生，旷达公司决定，您的办公室已经分配给陈副总裁使用了，您请立即收拾东西离开。”贺学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祝置城气得手发抖，他说：“贺学兵，当年我去大学选中你的时候，忘了好好检验你的人品！”
    “人品好的人，应该不会给自己的公司捣乱。”贺学兵反唇相讥。
    “你？！”祝置城想拿电话机砸贺学兵，电话机离开桌面时，他忍住了。
    “给你半个小时时间收拾。”贺学兵没有走，他站在墙角看着祝置城。
    “你给我滚出去！”祝置城怒吼。
    “该滚的不是我。”贺学兵说，“这是王总的命令，让我保护公司的财产。”
    祝置城领教什么是屈辱了，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个叫花子。而在早晨他步入公司时，员工们见了他还争先恐后地对他点头哈腰极尽奉承。
    祝置城离开旷达公司时，除了清洁工汪婶帮他提箱子外，没有一个人送他，大家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汪婶拿着一块抹布一直将祝置城送到旷达大厦的大门口，汪婶还不时拿抹布擦眼睛。
    在门口等候的林杰接过祝置城手中的文件箱。
    “保安不让我进大厦了，说是王元美的吩咐。我只得在这儿等您。 ”林杰说。
   “谢谢你，小林。”祝置城握着林杰的手说。
    林杰伸手叫出租车。
    “您回家？”林杰问。
    “去意宾饭店。你和我一起去吧，小彭已经在那儿了。”祝置城说。
    “去干吗？”林杰问。
    “咱们也开记者招待会。”祝置城脸上的肌肉在抖动，“我不能束手待毙。“
    “我跟您去。”林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