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渊洁仇象 第六章

周小林到风光旅行社上班的第一天，总经理马蹄疾和他交谈了5分钟。
马总告诉周小林，他供职的部门是欧洲部。按照旅行社的规矩，在带团出国之前，周小林要在国内线接受一次导游培训，负责培训他的是王广胜。
王广胜告诉周小林，每到黄金周7天长假，风光旅行社所有员工甚至包括清洁工都要赤膊上阵奔赴一线当导游， 7天长假对旅行社来说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周。
周小林坐在王广胜的办公桌旁，在王广胜的指导下，操作各种业务。
王广胜说：“这是一个前往著名风景区的团，一共87名游客，咱们现在落实飞机票、宾馆床位。你先打这个电话询问机票。”
周小林很快进入角色，把桀骜不驯的纷杂事情调教成逆来顺受的沉默羔羊。
王广胜比较吃惊，他对周小林说：“你的潜力很大，我还没见过这么快就适应新工作的。”
周小林说：“下班后，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
周小林清楚靠死工资想住别墅是天方夜谭，他要向王广胜请教作为导游的发财秘诀，这种话题，在旅行社无法放开了谈。
王广胜说：“当然可以。”
下班后，周小林和王广胜坐在旅行社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
周小林说：“我得感谢你，给我提供了跳槽到旅行社的机会。”
王广胜喝了一口咖啡，说：“是你自己创造的机会。我多次到银行核实存单，从来没有银行员工通过我跳槽。其实银行的工资也不低了，我看你挣大钱的心很迫切，是不是亲友同学里看起来不如你的人挣大钱了？相形见绌？”
周小林叹了口气，说：“没错。压力很大。”
王广胜说：“在旅行社当导游，靠工资发不了大财，要靠回扣致富。”
周小林说：“告诉我怎么拿回扣。”
王广胜身子靠在造型比较蹊跷的椅子上，说：“作为导游，在你眼中，游客是什么？”
周小林说：“就是游客呀，还能是什么？”
王广胜摇头，说：“在导游眼中，游客不是游客，而是摇钱树，是造币机。”
周小林打了个激灵。
王广胜笑了，他说：“这就是你到现在还穷的原因。你不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周小林想起了大理石柜台下边那张百元钞。同时想起了被警察铐走的杜敏。
王广胜好像知道周小林想什么，他说：“当然，犯法致富的事咱不能干，挣再多的钱，进了监狱，也享受不上了。世界上有很多合理犯法的事。”
周小林头一次听到“合理犯法”这个词汇。
王广胜说：“听说过合理避税吧？就是这个意思。”
周小林用目光示意王广胜继续说。
王广胜说：“我给你举个例子。我老婆是小学教师，在她眼里，学生根本不是学生，是一片摇钱树林。那座学校的老师，整天就琢磨怎么拿学生发财。现在从一年级就有英语课，可老师还要和外边的大学勾结起来另外再给学生开设什么‘火箭英语’课。”
周小林说：“在同一个时间里用不同的方式学习英语，是大忌。”
王广胜说：“那是。可老师不管，他们甚至发明出不让英语老师介入火箭英语课程，而是让数学老师担任火箭英语课程的老师，还美其名曰老师作为学伴和学生一起学，效果更佳。‘火箭英语’课程说穿了，就是让学生听光盘，看VCD。这套光盘价格120元。”
周小林说：“家长会老老实实买？”
“学校是这么对家长说的：这次火箭英语课程是免费的，每7名学生一套光盘，大家轮流拿回家听看。但是这样轮一圈时间较长，也不卫生。如果哪位家长经济条件许可，可以自愿购买。”
“很高明。我断定没有家长不买。不买，自己的孩子在班上将抬不起头。”
“你说对了。每套光盘给每个班主任提成40元。一个班40多名学生，你算算是多少钱，这还只是一个学期，每个学期180元。像这样的教学大纲之外的英语课程，有三四种。”
周小林说：“我为我的还没出生的孩子担忧。交钱没关系，但是这种学习方法很毁孩子。如果能光交钱不进行教学大纲之外的学习就好了。”
“那就是犯法了。必须拿了你的钱给你办事才合法。”
“那叫给你办事？那叫摧残孩子。”
“世界上的事就这么奇怪。作为老师，拿了家长的钱如果不摧残学生，犯法。拿了家长的钱再摧残学生，合法。”
谙熟英语教授捷径的周小林清楚，在同一个时间段，使用不同的方法劈头盖脑轮番向孩子灌输英语，绝对是误人子弟。
王广胜说：“我觉得，这还不算什么。老师的素质，才是真正摧残孩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老婆是一特粗俗的人，在家说的那些粗话，我都说不出口。在课堂上，她想对学生说什么就说什么，比如‘你长大喝尿都喝不上人尿，只能喝狗尿’，比如‘你再说话，我用针把你的嘴缝上’。”
周小林说：“学生都怕她吧？”
王广胜说：“当然怕。你听说过三代富人才能出贵族这句话吗？”
正在喝咖啡的周小林把杯子从嘴上移开，说：“知道，意思是光有钱不算贵族，要经过几代的熏陶，才能成为有贵族气质的人。”
“但是只要半年就能把贵族变成粗俗之人。老师对学生的影响非常大，尤其是小学生。说实话，我一想到我老婆为人师教学生，我就为这些孩子的家长捏一把汗。”
周小林觉得他们的交谈跑题了，他拨乱反正：“我明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我具体怎么做？”
王广胜说：“你将游客拉到一家餐厅吃饭，餐厅要给你回扣。你将游客拉到一个需要买票才能进入的景点，景点要给你回扣。游客进入商店买东西，商店也要给你回扣。”
周小林想起了他和孙璐的九寨沟之行，他说：“现在的游客不傻吧？”
王广胜说：“在国内旅游还要参加旅行社组团的人，智商普遍不高。他们的钱，比较好赚。其实，真正值得看的景致，大都是不需要花钱的。”
周小林看着杯子里的残渣余孽咖啡出神。
王广胜问：“开窍了？”
周小林说：“其实旅行社和银行本质一样。旅行社是组织人旅游。银行是组织货币旅游。”
“经典。银行放贷就是组织货币满世界旅游。”王广胜向周小林伸出大拇指，“可惜银行组织货币旅游不像咱们能吃回扣。”
周小林说：“回扣比你多多了。告诉你，银行信贷科的坐牢率堪称世界之最，在那里给货币当导游的人，能坚持到退休还没坐牢的，是凤毛麟角。”
王广胜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有两个小学同学在银行信贷科工作，还真都进去了。”
周小林说：“向银行骗取贷款坐牢的更多。”
王广胜说：“钱属于危险品。钞票上不印‘危险品’的警告语，应该算是政府的失职。”
周小林再次庆幸自己从银行全身而退。现在，他可以在旅行社以导游的身份合理犯法撒开了吃回扣挣钱，为将美妻金屋藏娇添砖加瓦。
这天晚上，周小林和孙璐没有开灯，他们用一支蜡烛撑破黑暗，微弱的裸光勾引两人的喜悦之情蠢蠢欲动。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地注视着对方，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家庭的曙光。
周小林和王广胜分手后，他等不及回家，当即给孙璐打了电话，周小林明确无误地告诉妻子，王广胜说，在风光旅行社国外线当导游，弄好了，一个月能挣一万九千元。
周小林踏进家门时，孙璐正注视着桌上的一个苹果的阴面发呆。
周小林从后面抱住妻子，问：“干吗这么专注地看苹果？”
孙璐说：“一个小小的苹果，竟然有阳面和阴面之分。”
周小林说：“苹果在生长过程中，有一面永远见不到阳光。”
孙璐说：“咱们原来是苹果的阴面，现在，咱们要扭转乾坤当阳面了。”
周小林踌躇满志地说：“我只在风光旅行社上了一天班，就明显感觉到我能在那里大有作为。那是属于我的天地。”
孙璐关闭电灯，点燃蜡烛。
随着烛光的摇曳，周小林和孙璐看见了别墅，还有快乐生活在别墅里的孩子。

第七章

周小林提前三个小时到达机场。他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帜，风光旅行社导游的标志，供参团的游客识别以免误上贼船。
机场候机楼大厅里人满为患，利用黄金周外出旅游的人趋之若鹜，大厅里到处弥漫着人肉味。
“周小林！”王广胜在一座卫生间门口喊摇旗呐喊周小林。
周小林从人群中挤到王广胜身边。
“领教黄金周了吧？”王广胜笑。
“我和妻子黄金周旅行过一次，没看到什么景致，就看见人了。现在下雨，能起飞吗？”周小林担心天气。
“第一次坐飞机？”
“是的。”
“这点儿雨挡不住起飞。”王广胜说。
开始有游客聚集在周小林的旗帜下。
王广胜小声问周小林：“你看他们是什么？”
周小林没明白：“谁？”
“咱们的游客。”
“就是游客啊。”
“那你就挣不着钱了。你再看他们是什么？仔细看。”
周小林挨个看他的游客，没看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王广胜凑到周小林耳旁说：“在你眼里，他们应该是一棵棵摇钱树。”
周小林点头。
王广胜说：“你练练眼力。”
周小林盯着游客看，游客在他眼中渐渐由人幻化为摇钱树。
王广胜问：“成功了？”
周小林点头。
王广胜问：“你即将要开始的工作的性质是什么？”
周小林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将一座摇钱树林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沿途使劲儿摇它们，使它们坠落尽可能多的钱。”
王广胜拍周小林的肩膀：“你属于高智商的人。”
周小林笑：“孔子说：中人以上者，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者，不可以语上也。”
王广胜不懂：“什么意思？”
周小林说：“孔子说可以向中等水平以上的人教授高深的学问，对于中等水平以下的人，不可以教授高深的学问。”
王广胜感慨：“孔子伟大。生得那么早就懂这么多现在才应该懂的道理。”
聚集在周小林和王广胜身边的游客越来越多。
王广胜低声对周小林说：“我看摇钱树到得差不多了，你清点数目吧。”
周小林拿出名单，清点送上门的摇钱树。
一棵不少。
王广胜手把手教给周小林为摇钱树办理登机手续，通过安检。
飞机冒雨起飞，周小林通过舷窗看外面。当机身克服万有引力离地时，周小林感觉自己像宇航员。
飞机穿过云层后，周小林十分吃惊，他看见了阳光普照的天外天。飞机下边是海洋般一望无际的云朵。云层下边是雨，云层上边是阳光。周小林这才意识到，其实乌云从来遮挡不住阳光，之所以人的阳光能被乌云遮挡，是因为人低。站高了，就永远是艳阳天了。
飞机着陆时，周小林喜欢起落架和跑道最初碰撞的瞬间，那是生命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不稳定期回归安全的转捩点。周小林期待飞机在跑道上长距离滑行，但是飞机身上所有能减速的装置都张牙舞爪地死拽住空气不放，飞机换了一种和空气过不去的轰鸣方式，和刚才在空中猛和空气套磁以使空气对飞机高抬贵手大相径庭，飞机骤然减速，飞机根据自身利益对空气采取的截然相反的态度让周小林感到一种恐惧，但他又明白，这是生存法则。
王广胜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又占了一次便宜。每次我坐飞机安全着陆时，我都这么想。”
周小林说：“这叫软着陆还是硬着陆？”
王广胜说：“当然是软着陆，硬着陆就机毁人亡了。”
周小林和王广胜一前一后领着游客离开飞机。在经过透明通道时，周小林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乘坐的飞机。他清楚，一会儿它重返天空时，又要和空气拉关系让空气不阻拦它。
在这次导游结束时，王广胜对周小林刮目相看。
王广胜给周小林示范如何逼迫游客在指点商店购物，如何避开游客的视线从商店员工手中获取回扣金。周小林看出游客被迫购物时都有怨气，他问王广胜能不能给他一次实习机会。王广胜说当然可以。周小林到了指定购物的商店后，对游客说你们不要进去，时间紧张，我去买点东西。当周小林大包小包出来后，游客问周小林为什么你可以买我们不可以买？周小林说这种商品比较稀少，怕不够。游客们不干了，说你们导游怎么能这样，赖东西让我们买，好东西你们自己买。不行，我们也要买，不让买就投诉你们。当游客们疯狂购物时，周小林悄悄将自己刚才做戏买的商品物归原主还给商家。
周小林对王广胜说这叫欲擒故纵。
王广胜赞不绝口。当他要将这次导游的所有回扣分给周小林一半时，周小林坚决不要。
王广胜说：“这是你应该得的，而且你比我需要钱。我老婆守着一个班处于茁壮成长状态的摇钱树，我家不缺钱。”
周小林说：“我是实习，只能拿实习钞票。可惜你没有。”
王广胜说：“什么叫实习钞票？”
周小林说：“假钞。如果你的回扣款里有假钞，就都给我吧。”
王广胜感叹：“你是干大事的人，哪天发达了，别忘了提携弟兄。”
周小林点头，他信王广胜的话。
（《仇象》共51章，32万字）